來源:櫻花影院人氣:314 更新:2025-07-04 07:54:30
78歲農民第一次演電影就成影帝,還要與徐崢段奕宏競爭金雞獎
文丨高佳
摘要:
黃昏,楊太義在屋后的樹林散步。高佳 攝
楊太義的白帽子是拍戲時兒子買給他的。在他們村,很多人下地干活都帶這樣的帽子,平頂寬檐,能遮住正午的日頭。他戴著這頂帽子,拿了平遙國際電影展的影帝、上海國際電影節的特別榮譽獎,這次又要去第32屆“中國金雞百花電影節”——他被提名為最佳男演員。
他頭一回坐了飛機,“很平穩,不往窗外看的時候,跟坐車基本一樣?!?服務員把吃的、喝的送到跟前,“有各種飲料,可以選,也不用打錢。” 從鄭州到廈門飛三個小時就到了,快降落時,能看見城市五顏六色的燈光。
被提名最佳男演員的一共6位,領提名獎那天,王景春,徐崢,段奕宏,都和他一起坐在第一排,但楊太義一個也不認識。和他挨著坐的富大龍跟他握了握手,“我認得您?!?/p>
“你姓個啥?”
“我姓富?!?/p>
“那你是大龍唄?” 來之前,他和二兒子楊鶴相做功課,查了其他被提名演員的名字,抄在紙上。不過,坐右邊的女演員,他怎么也想不起來是誰,問富大龍:“那是誰???看著那個臉兒咋恁面熟哩?”
“那不是張國立的老婆(鄧婕)嘛。”
“可不是,《康熙微服私訪記》里的老婆?!?他想起來了,鄧婕還演過王熙鳳,在電視機里,她還是十幾、二十歲的模樣。
主持人叫了他的名字:“楊太義今天來了嗎?” 盡管戴了白帽子,攝像鏡頭還是找不到他。主持人又問了一遍,把他的年齡也喊錯了,實際78歲,喊成了“83歲”。他站起來,藍色中山裝不大平整,內襯的白領露出短短一截,對著鏡頭揮了揮手。
“我是個農民,我木有演過電影,《過昭關》是我的第一部電影,我真木想到,做夢也木想到!” 他用河南話喊完了這一句。
金雞節現場,楊太義戴著標志性的白色草帽上臺領獎。圖源網絡
最佳男演員王景春的獎杯金燦燦的,“一個底兒,上邊一個大公雞”。楊太義的“提名”獎杯摸起來像塊玻璃,不過在他看來,和王景春那個沒啥區別。他弄不準“提名”的意思,把自己和其他5個被提名演員并稱“俺六個影帝”。
走紅毯的時候,聽到兩邊人群里的“嗨”聲,他和旁人一樣抬起手來,左右晃晃。“女明星都光著膀子,胳膊露到外面,有的裙子拖得老長,有人幫忙提溜著,還有的裙子像個大羅圈袋,得提著兩邊才走得動路?!?楊太義想笑,要是在農村,穿成這樣肯定遭人笑話。
楊太義不待見這個問題,勉強回答,“他也沒說給多少錢,我也沒問過?!?/p>
“究竟多少錢???”主持人又問。
“當時我的二兒子護理(照顧)我,導演許我兒子說,不白你的(有報酬)?!?/p>
主持人覺得他沒聽懂,找來個翻譯又問,“拍這電影,究竟給你多少錢?。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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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帝”這個詞,在楊太義之前七十多年的生命中從沒出現過。去年在平遙國際電影展領獎,導演霍猛跟他挨著坐,臺上突然念起了他的名字,連念三遍。那是他第一次領獎,他沒反應過來,霍猛拍他的肩膀:“太義爺,叫你領獎哩。”
楊太義拿出上海國際電影節給他頒發的特別榮譽獎獎杯,放在地上。高佳 攝
“俺這爺爺不愛出門?!?住在楊太義隔壁的羅心麗說。平日里太義爺“怪嚴肅的”,不像別的老頭愛閑扯,吃完飯就在家里看書,天暖和了出來轉轉。
太義爺在潮坡村有些威望。雖然他只上過兩年半的學,但喜歡看書,常提到《薛仁貴跨海征東》里的橋段。楊姓是村里的大戶,家譜要修,小學校長接了這個任務,不知如何動筆,就找他寫序。往下二十輩的字輩,也是他作詩給取。
羅心麗講給她婆婆,“俺太義爺恁有文化一個人??!” 婆婆說:“噫!才沒多大學問哩,半路學的,他腦子聰明?!?村里有年輕人聽說他會“換胎法”,讓他幫忙給“添個男孩”。所謂“換胎”,也是他從一本名叫《宮廷秘方》的書里看來的,里面寫了口訣,據說能算生男還是生女。
霍猛來過潮坡村后,楊太義找出《文王八卦》,拿六個小白錢(意為硬幣),舉過頭頂,心里默默地想:能不能拍成這個電影? “問完搖三下,在地下一撒,出來有正面的,有反面的,按順序往書本上一對照,你知道出來個啥?” 楊太義回憶道,一字一頓:“中狀元!”
進劇組拍第一場戲,隔壁聶莊的老頭聶棟才被霍猛找來,也演主角的戲?!拔遗耐晁?。” 楊太義知道那意思,“誰演得好用誰?!?/p>
這一晃,都過了六十年了。
電影《過昭關》里,楊太義飾演爺爺,騎摩托三輪車帶著小孫子跨越千里探望老友。圖源網絡
平遙影展的獎領回來,趕上村里的劇團重新成立,在年關連唱了三天戲。村支書讓楊太義把獎杯放到戲臺上,“給大家伙都看看?!?/p>
村支書說,“這不單是你的榮譽,也是咱村的榮譽?!编l里第一書記來了,“這不單是你的榮譽,也是咱鄉的榮譽?!?鎮長也來了,“把你這生平事跡寫好,復印幾份,往省里遞一份,縣里一份,鄉里一份,大隊留一份。”
這次得了金雞提名,附近縣做自媒體的也來找:“你得影帝,村上還有不知道的哩,再宣傳宣傳?!?楊太義配合他拍了短視頻,捧著提名獎杯和證書,用了一句自認為最高的評價對著鏡頭說,“中國自打建國以來,一共是六個影帝,我是年齡最長的一個影帝?!?/p>
他的屋里,一張放雜物的木板床上,牛奶箱和雞蛋筐中間有幾個布袋子,里面裝著從不同電影節領回來的明晃晃的獎杯。平遙那個,底座上還纏了兩圈膠布。楊太義說,村里來參觀的人多,少不了摸來摸去,得護住刻在上面的字:費穆榮譽最佳男演員獎楊太義。
“費穆”什么意思?他不懂,問了村里的老師,說可能是一個人姓費,一個人姓穆,后來翻看電影展宣傳冊才知道,是中國電影的祖師爺之一。
“俺潮坡這個村,自打有人類以來,就沒出過電影演員?!?楊太義給導演霍猛寫信,“一霎時(我)成了全村新聞人物了?!?/p>
楊太義被村民拉著合影。高佳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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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太義第一次看《過昭關》就是在平遙國際電影展,片長一共是93分鐘,“電影跟電視劇還不大一樣,演了老大一會兒了,才蹦出來仨字——過,昭,關?!?/p>
片中,他演主角,叫李福長,也戴著那頂白帽子,也講河南方言。李福長有句臺詞:“咱這一輩子也就跟那個過昭關是一樣的,過罷昭關又過潼關,過罷潼關還有山海關、嘉峪關,關關難過也得過啊。”
臺下掌聲綿延,楊太義也跟著鼓掌。電影展的藝術總監,意大利人馬可·穆勒探著身子跟他握手,說他比職業演員演得都好。影評寫他“用生命在演戲”,就連膚色與褶皺都和李福長極為貼合。北京點映會有觀眾發言,話還沒講完自己先哭了,說想起自己的爺爺。
在那之后,楊太義知道命已落定,可爭博的只剩生命里的細枝末節。去了西北軍區的老朋友現在落戶西安,逢年關來看他,楊太義聽說他們退休工資有五六千塊錢,也挺羨慕,“那還是早幾年了,現在肯定又漲了”。
電影里,李福長因“成分不好”曾被下放到勞改農場。有觀眾說:“那些敏感年代的苦難,在這部電影里并不是邊角料,而是一個無所不在的隱形的主角。”
電影里,小孫子問李福長:“死是咋回事啊?”他說:“現在我還不知道,不久的將來啊,我就去找它去了,到那時候,我就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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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問他得獎拿了多少錢,玩笑話里帶著尖酸:“咋著,怕借你的錢不是?” 楊太義為了給自己辯護,專門給霍猛寫了封信,他說,“我一生有個做人標準,就是‘看財如糞土,臉面值千金?!?在金雞節上,他實在不愿回答媒體收入的問題,“可不是圖個啥錢。”
追憶過去,他發覺自己一輩子都為別人活著,電影是個例外,“老了,為自己,圖個歡樂算了?!?/p>
楊太義和兒子楊鶴相在院子里烤火。高佳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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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快要落山了,楊鶴相生起火,媳婦坐在地上擇辣椒,幾個鄰居圍著火堆烤紅薯,楊太義搬個馬扎,自己坐到一邊。
天光暗淡下來,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打斷大家的說笑:“那時候我去拍電影,有個啥想法吧?!?他說:“我也該死去了,能留一部電影,再隔十年、二十年一放,噫,不用說,留個紀念。”
在他的想象中,應該跟放趙麗蓉的片子一樣,“在里頭走動說話,孫子重孫子一看,俺爺爺誰誰誰,長那樣,說話哩,比看相片要好得多。”
說起拍戲,他反復6次提到導演夸他,總是一拍大腿,豎起大拇指說,“好!” 在霍猛看來,這個動作的意思很簡單——“這條過了”?;裘驼f他演得好,因為那就是他的生活,“要演一個退休老干部,在公園里提個鳥籠子或者打太極拳,完了,沒法看了?!?/p>
聽說這事,楊太義咧著嘴笑,“老農民,沒經過這。”
在楊太義的回憶中,過去一年里發生了不少異事,臨近年底,院子里的梨樹開花了,小小的白花,開了四朵。
是吉,“正好跟這花對上了?!?/p>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羅心麗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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