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櫻花影院人氣:635 更新:2025-07-04 11:01:15
改編自村上春樹小說的電影《駕駛我的車》,在2021年戛納電影節上大獲好評,豆瓣上的影迷們也給出了7.9分,而在2022年頒獎典禮上,《駕駛我的車》也不出意外的拿下了第94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國際影片獎項。
電影由日本近年來開始在國際影壇嶄露頭角的濱口龍介執導,三個多小時的電影彌漫著濱口龍介獨特的電影調度,顯示出作者導演的電影哲思。
《駕駛我的車》影像上看似克制內斂、偏于保守,結構上也不玩花招,甚至舍棄了村上春樹原著的殼,但這并不妨礙濱口龍介想要的顛覆,在情緒上、文本上的波濤洶涌。
濱口龍介將一切內在情緒都潛藏在舞臺內外、車的內外,借由契訶夫、村上春樹的照映,以妻子做愛時的喃喃、妻子死亡后錄音帶的喃喃、角色在排演中的喃喃,完成了在內容上的“縫合”,完成了在影像、文本、情緒、美學上的統一。
有人說濱口總是編排感太強,不懂得留白,但在近年兩部作品里。我們反而看到他越愿意雜糅元素、越喜歡編排內容。越能看到他對于文學吸收、概念處理、層次遞進上的長足長進。有人說電影的盡頭是大道至簡,但濱口總能找到一條蜿蜒小徑,然后兜兜轉轉在駛出幽深隧道后告訴我們,電影盡頭并非一種可能。
影片故事由危機展開,即舞臺劇演員家福不小心目睹了和自己相當恩愛的妻子音出軌,他選擇退出了房間,但此次危機沒有像慣有的男性中年危機電影劇情那樣去發展,而是在那天家福準備去上班時,音說下班后想和他談談,結果家?;氐郊?,音因為突發疾病去世。原本的危機成為永恒無解的難題,徒留下生者在遺憾與悔悟中滯留。
電影的符號
《駕駛我的車》具有濱口龍介一貫的電影文學性,這與電影中不斷重復出現的符號有極大的關聯,在這些符號之中,能感受到電影的隱約的述說。
1、戲劇《萬尼亞舅舅》
《萬尼亞舅舅》可以說是串聯起故事敘述的一大線索,不僅在于敘事背景中男主角家福一直在排演這出戲劇,電影鏡頭中還經常不斷復現這出戲劇的演出場面,并且在電影后半段也是主角對此次戲劇的改編排練過程中引入了兩個新的角色:演員高槻和駕駛員渡利,在電影最后的部分對《萬尼亞舅舅》的呈現也成為電影主旨的一次升華。
《萬尼亞舅舅》由俄國劇作家契訶夫創作,戲劇的主人公萬尼亞一輩子供奉姐夫,萬尼亞將自己的人生理想寄托在他崇拜的姐夫身上,當他明白姐夫不過是一個庸才時候產生了人生的幻滅之感?!度f尼亞舅舅》揭示了人類的精神危機與生活意義的缺失。
可以說這部戲劇揭示了家福內在精神痛苦的緣由,這也是他為什么不愿出演萬尼亞這個角色的原因。當他賴以相信的妻子出軌,更可悲的是,他也以同樣欺瞞的方式來面對自己的妻子,這種信任危機因死亡而永遠延宕,人們在虛無之中找不到維系自己精神生活的桅桿。
2、車
濱口龍介對車似乎十分迷戀,許多電影中都有長時間在車內拍攝對話的場面,《夜以繼日》里車充當了“逃離”的工具,具有一種鬼魅的夢幻之感;《偶然與想象》的第一篇章中,兩個女生長時間在車內的對話使得車內充滿了想象性。
在《駕駛我的車》中,車陪伴了家福十多年,在某種程度上有種類似戀物癖的情節。在車上播放逝世妻子生前錄的磁帶,并與此展開對話,一種機械式的對白在封閉的空間外化了主角荒蕪的內心狀態。在電影中,車幾乎成為所有深入對話展開的場所,也成為家福逐漸釋懷的空間。
其實車的意象就像是時間一般,在平穩的駕駛中讓人忘記它的存在(在電影中家福經常夸渡利駕駛技術很好,讓人感受不到車在行駛),逝去的妻子化身為磁帶里的聲音,如同時間留下的幽靈昭示它的殘酷。就像日本著名導演小津安二郎對火車的意象如此著迷一樣,車在不斷行駛,如同時間一去不回。
鏡像的人物
人物的對照也一直是濱口有意或無意的設置,在《夜以繼日》中,麥與平亮兩位男性在外在上一模一樣,卻一個象征了生活的平淡,一個象征了愛情的激情。在此部電影中,家福與高槻同樣也擁有這樣的“二重身”式的設定。
高槻是家福妻子音的后輩,對音有著極度的著迷,家福在妻子葬禮上遇見了高槻,他確信了妻子出軌的對象就是高槻。之后,家福與高槻一起參演了《萬尼亞舅舅》,在排練的過程中,家福始終對高槻有所敵意,這種敵意是一種嫉妒,也是一種執念,他一方面想去探究高槻與妻子之間究竟有什么隱秘的關系,一方面又害怕“真相”會讓自己無法承受。
事實上,高槻就像是他精神分化出來的另一個人物,或者說像是他的一種“潛意識”,充滿著人性的“本我”,所以在高槻不斷的映射下,家福直面了自己過去對于妻子的偽裝,高槻告訴他如果要觀察角色,要先看清自己。家福便是在這樣的過程中意識到究竟是什么“殺死”了妻子,是他的虛偽,是他活在了自己虛構的親密之中而忽視了“要忠于我們的內心,并以一種有能力的方式去接受”。
“巴別塔”
所謂“巴別塔”出自《圣經·舊約·創世紀》,人們聯合起來希望建設通往天堂的高塔,而為了阻止人類,上帝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人與人之間無法溝通,于是最終計劃失敗。
在《駕駛我的車》中,巴別塔的寓言既是顯性的,也是隱性的。顯性在于,表層來看,他們排演的《萬尼亞舅舅》中演員分別說著日語、中文、英語,甚至還有手語,相互之間只能通過肢體與表情來判斷對方的情緒,隱性來說,這是濱口龍介對人與人之間溝通的悲劇性解釋,即便最終他依舊給了一個理想化的處理。
電影里充滿了對“語言”的思考,語言是否真的能表達內心?那么當妻子說著愛的時候為什么又會出軌?說著同一種語言的兩個人就能代表他們會比說著不同語言的兩個人更了解彼此嗎?那么為什么只能手語的那個女孩馬上能感受到家福對她充滿了一種憐憫?
如果語言不能讓彼此了解,還有什么可以通往天堂?或許濱口給出了答案,被許多影迷認為一個鏡頭要勝過片中大段對白的鏡頭,即家福與渡利兩個人抽著煙,分別將手伸出天窗,在這個靜默無言的時刻,我們感受到兩顆心的靠近。
或許如同陳嘉映在《感知·理知·自我認識》之中所講的:“你說你感到悲傷,我理解你的悲傷,那是因為我和你是差不多的人,如果你的整體思想感情跟我不一樣,我就無法理解你的悲傷。”陳嘉映給出的我們可以了解他人的感受的答案關乎兩點:1、我必須感知過你感知過的那個東西;2、你我方方面面都差不多。
所以這也是為什么在家福和渡利機械的對話之中,抑或是無言的相對之中我們能感受到他們的交流,因為他們都感受到過逝去的痛苦,并且他們方方面面都很相似(這也是為什么結尾只有渡利開著車,如同一個顯而易見的“隱喻”,即兩人通過這樣的治療已經“合二為一”了)
在電影的開頭,濱口援引了荒誕戲劇《等待戈多》的一段,影評家胡曉晨說:“我一直以為這部作品是一部宣告英雄時代徹底消逝的告別書。他們在等待一個不會來的人,就像每一個新世紀尋找生命的意義,在日復一日的庸常中尋找激情的我們?!边@或許是電影的一個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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